“不是你的东西做得不好，或者说你不够努力，而是人家现在没有这个需求。除了医疗物资和日用品以外，你的草坪质量再好，价格再便宜，人家也不买。”

北京火炬生地人造草坪有限公司董事长杨毅良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无奈地说道。

《2019人造草行业报告》显示，中国人造草坪企业的产量超过全球行业的一半，中国的出口量占全球总出口量85%以上。

在中国足球不如意的背后，中国人造草坪行业却是不折不扣的世界冠军。

如今，外贸厂商们一筹莫展——国内疫情趋于稳定，但人造草企业约七成订单来自海外，没能像其他行业一样迎来复苏的曙光。

外贸订单暴跌八成

在这场疫情战役中，外贸企业“打满全场”。

上半场，国内企业停工，导致订单无法按时完成。当国内形势好转，海外疫情蔓延，外贸企业的难题变为产品赶制出来却运不出去，再到现在，接不到新订单。

创立于2003年的北京火炬，业务遍及70多个国家，连续七年都是国际足联会员单位，曾是北京奥运会主场馆“鸟巢”和伦敦奥运会足球场地的人造草供应商。

该公司董事长杨毅良告诉界面新闻，北美和欧洲受影响最明显，“2月中旬企业逐步复工，加班加点赶制延期交货的订单，但此时国外疫情开始失控，客户大量取消订单，或要求延期交货。”

截至5月15日，北京火炬的人造草订单较去年同期减少11.4万平方米，下降比例高达60%。

同样以人造草坪业务为主的广东绿城体育产业股份有限公司，约一半业务来自外贸，以运动场用途的人造草产品销售为主。

该公司董事兼常务副总经理徐靓告诉界面新闻，从2015年开始，公司销售额年复合增速达到25%以上，“但今年受疫情影响，我们下降比较厉害，全行业都是这个样子。”

作为中国体育用品业联合会人造草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徐靓了解到，今年整个行业的外贸销售额同比下降约80%。

剩下的两成业务，一般是疫情爆发前的延期订单，以及来自疫情形势相对缓和的澳洲市场。此外，企业还难以接到其他新的外贸订单。

外贸量骤降80%，对于中国人造草企业是一次重挫。

《2019人造草行业报告》引援工商口查询信息显示，中国目前有241家人造草生产企业。从2009年开始，中国生产的人造草出口数量已经超过中国市场总量。

江苏共创人造草坪股份有限公司号称全球最大的人造草制造商，正在冲刺A股人造草坪第一股。

界面新闻查阅招股书可见，2019年1-6月，公司营收7.35亿元，海外收入占比高达87%，比例逐年提升。

这还不是外贸占比最大的本土企业，徐靓表示，有三四家的海外业务比例超过90%，最高甚至达到98%，而七成外贸量在这个行业内最为普遍。

若以行业平均值来计算，在今年外贸量下跌80%的情况下，一家海外业务占比七成的企业收入下滑约56%，其中还未包含国内业务受影响的损失。

口岸封闭、海外停工、需求骤降，是疫情环境下外贸受困的具体因素。

广东绿城在欧洲的一个建材店大客户，原本拥有三四百家店，疫情发生后全部店铺停业，其中部分门店永久关闭。由于库存积压，对方已经大幅降低采购计划。

该公司早前有一批货物运达西班牙，由于海关忙于抗疫物资，清关和交货亦受阻。

这些境况，成为外贸企业在疫情期间面临的常态。

更极端的情况是“跳单”，即客户下了订单后突然不要了。

2020年2月底，意大利疫情刚爆发时，邻国西班牙的客户还在正常下单。北京火炬按要求采购了生产所需的草丝原材料。结果，不久后西班牙疫情大规模蔓延，这位合作多年的老客户临时取消订单。

杨毅良解释道：“这是为客户特采的专用草丝，如果后期不再下单或等待时间过长，会造成草丝的挤压和难以消耗，损失还是比较大的。”

国内人造草企业一般只对中小客户收取预付定金，较熟络的大客户多是后期付款，遇上“跳单”只能自行承担前期的成本损失。

徐靓称，这种付款方式对中国企业来说是个痛点，“大部分客户还是遵守信用的。我们也会沟通，给他们一些容忍和时间期限，尽量保留住订单。”

目前，广东绿城的外贸团队保持跟海外客户联系，及时掌握外贸市场的情况，但眼下恢复得并不乐观。

低调的世界工厂

1966年4月，美国休斯顿太空巨蛋体育场的一场比赛曾见证历史，这里铺设了世界上第一块人造草皮。

早期，人工草坪的质地达不到天然草坪的柔韧，巨大的摩擦力让运动员受伤情况频现。

如今，随着材料工艺更新，其性能得到大幅改进，外观与天然草坪相似，且维护成本更低。

尽管围绕人造草皮与天然草场之间的争论一直存在，但从大趋势来看，人造草球场正在被越来越多赛事接受。

2004年，国际足联决议允许职业比赛使用人造草皮。2015年女足世界杯首次试水人造草球场，2018年初次被引进男足世界杯，诞生半个世纪的人造草逐渐被认可。

目前，人造草被大量用于足球、网球、曲棍球、橄榄球和高尔夫球等运动项目，并得到国际足联、国际网联、英国和美国橄榄球联合会等机构的有条件认可。

杨毅良从企业的角度观察，以全球大型足球赛事为例，人造草坪场地的比例大约为二成。

虽然英超比赛不允许使用人造草，但在训练场地上，切尔西的人造草供应商正是中国企业江苏共创。

2017年，中国体育用品业联合会成立人造草专业委员会，并在2019年联合第三方机构开展行业调研，发布《2019人造草行业报告》。这是国内首份人造草行业报告，填补了产业数据的空白。

据中国体育用品业联合会向界面新闻提供的报告，中国人造草行业发展主要包括三个阶段。

1990年代初，国内开始出现人造草企业，但仍以进口为主。1990年代末，国内需求提升至百万平方级，生产商数量增加，国产替代进口的同时，企业开始走向海外。

外贸量迅速扩大是在2000年以后，中国企业引入先进生产设备并能自行生产草纤维，技术达到世界水平。

调研显示，2000年前进入人造草领域的中国企业占比仅为6%，大部分是在2001至2005年之间创立，主要集中在江苏、山东、河北、广东及河南。

一组数据，能够反映国内人造草企业的市场地位。

2014至2018年，中国人造草出口量从16.47亿元增至27.45亿元，年复合增长率达10.76%。

据中国海关总署的信息，2018年，中国人造草行业进口额为0.37亿元，出口额为27.45亿元，贸易顺差27.08亿元。

全球人造草行业的市场集中度较高，2017年，全球前十企业的市场份额占比为47%，其中五家来自中国。

目前，总共有八家中国企业获得国际足联场地认证，是全球认证企业数量最多的国家，江苏共创更是全球七家国际足联优选供应商之一。

为了顺应全球市场趋势，2019年底，中国体育用品业联合会曾对《体育用人造草》国家标准进行修订，从保护环境和使用安全方面更新产品指标。

稍显低调的国内人造草行业，早已成为重要的世界工厂。

外贸难了，内贸不是“救世主”

但从2019年开始，这个外贸行业开始遇到一些困难。

美国政府自2018年9月起对中国部分出口商品加征10%关税，人造草坪产品在此征税清单之列，2019年继续对前述出口商品加征关税25%。未来，出口美国的人造草坪产品关税税率仍不确定。

从江苏共创的招股书可见，公司出口关税在近两年从6%激增至36%。

北京火炬董事长杨毅良表示，“2019年加征关税幅度再度上升后，对美销售额同比下滑70%以上，企业利润率受到挤压。”

在广东绿城副总经理徐靓看来，对美销售额下跌70%已经是一个保守估计，业内受到的影响可能更大。由于美国是市场需求大国，这些损失难以通过其他海外市场来弥补。

如今，加上疫情这只“黑天鹅”，人造草外贸企业的处境雪上加霜。

从今年2月开始，中国体育用品业联合会多次对人造草等体育制造业进行摸底调查。

联合会副秘书长温嘉告诉界面新闻，外贸方面，原本2月至4月的新订单受到了很大的影响，“从全球疫情状况来看，我觉得外贸恢复可能要到9月份以后或者年底了。”

中国体育用品业联合会已将行业调研结果上报至国家体育总局，期望政府加大采购力度或推出减税等扶持措施，帮助企业渡过难关。

各大企业也在着手自救。外贸转内销，是厂商们眼前的必选项。

据阿里巴巴国内贸易平台1688的数据，平台单月新增外贸工厂超2万家，平均每天有近700家入驻，谋求转型内贸。今年3月，外贸集中地福建、江苏和广东企业的交易额环比增逾250%雄鹿直播。

国内支持足球基础设施建设的利好政策持续出台。《中国足球中长期发展规划（2016—2050年）》指出，2021-2030年，每万人拥有1块足球场地。

据国家发改委的信息，2020年，中央预算内投资31.5亿元支持3200多块社会足球场地建设，资金总额和项目数量较去年分别增长287%和322%。

尽管足球基建为人造草坪提供广阔市场，但帮助有限，行业产能仍远远大于国内市场的需求量。

疫情期间，居家健身兴起，广东绿城天猫店的家用人造草产品销量激增200%以上，可用作家居小型足球场或休闲景观装饰。

这给了徐靓一个启示，随着国民生活水平提升，制造业需要拓宽视野——在大型建设项目以外，大众消费业务应当被重视起来，“我想把它做到每家每户去，直接面对家庭。”

寻找内销机会的同时，今年企业们将尽量节省开支，缩减营销、人力和研发成本是必备动作。

据徐靓观察，截至5月，人造草外贸行业的损失仍在可承受的范围内。若未来海外需求持续低迷，一批中小企业将面临倒闭。

不过，真正威胁行业的或许不是疫情，而是外贸转内销带来的恶性竞争。

目前，市场上已经出现临近成本的低价抛售，背后可能是产品标准的降低。

“恶性竞争带来的结果是什么？是降低标准，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徐靓担心，人造草较多用于校园和青少年体育领域，劣质产品带来的后果不堪设想。

价格战还会让利润空间原本并不丰厚的制造业更加难堪。技术研发缺乏资金，这对于行业发展将是一种长期的创伤。

内贸不是救世主，若外贸不能及时复苏，没人能预知，人造草行业会走向何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杨毅良看来，“如果按现在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很可能会超过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